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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杉和辛洛從醫院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。
巷子裏的早餐攤早收了,地上殘留着一攤攤水漬,踩上去有點黏腳。
嚴杉低頭看了一眼鞋底,又擡頭看辛洛。
辛洛走在前面兩步,穿着他那件黑色外套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小臂,流暢的線條最後沒入口袋裏。
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穩,像是在一邊走一邊想事情。
嚴杉沉默着跟在他身後。
兩個人走在巷子裏,影子被太陽壓得很短,縮在腳底下,像兩團黑色的水漬。
“你剛才在醫院,”辛洛開口,“看譚樂的眼睛了嗎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看林塵期的時候,眼神不一樣。”
嚴杉想了想。“你是指——”
“他動不了,但他在看。他一直在看林塵期。”辛洛的聲音很平,“以前他從來不看。在渡口,兩個人坐一張桌子,他轉硬幣,林塵期喝咖啡,誰也不看誰。但現在他看了。”
嚴杉沒說話。他知道辛洛在說什麽。
有些東西藏不住,不是因為不想藏,是因為沒有力氣藏了。
譚樂躺在床上,動不了,說不了話,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一件事上——看林塵期。
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
“你覺得今晚會怎樣?”嚴杉問。
辛洛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那個人太神秘了,而且他找譚樂,肯定不是随機。他選的是‘午夜巴士’的道具,他知道譚樂也進過那個副本。”
“你覺得他認識譚樂?”
“可能。”辛洛頓了頓,“也可能認識我。”
嚴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辛洛沒看他,繼續嘗試分析:“那張紙條上寫的是‘午夜巴士’。不是‘高三七班’,不是別的副本,就是‘午夜巴士’。他知道我進過那個副本,知道我找回了什麽。”
“——他在試探。”
嚴杉:“試探什麽?”
“試探……我會不會來。”
嚴杉心下一驚。
那ta的目标,豈不是辛洛?!
兩個人走出巷子,到了馬路邊。
這個時間段車流很多,喇叭聲混着尾氣,把陽光攪得渾濁。
嚴杉站在辛洛旁邊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你會再進去嗎?”嚴杉猶豫着問。
辛洛轉頭看着他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眼睛照得很透。“會。但不是今晚。今晚是林塵期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辛洛嘴角彎了一下:“你猜。”
嚴杉笑了一下,沒再問。
兩個人回了嚴杉家。
辛洛換了件衣服——還是嚴杉的,深灰色的衛衣,還是大,但依舊特別。
比上一件更慵懶。
嚴杉靠在門框上看着他,看着辛洛把袖子卷了兩道,露出手腕。
那些疤還在,粉色的,白色的,在燈光下很安靜。
“今晚你一個人去渡口?”嚴杉問。
“嗯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辛洛轉頭看他。“外面是哪兒?”
“你家樓下,或者渡口入口,或者——”嚴杉想了想,“你手機能收到消息的任何地方。”
辛洛看了他兩秒,然後走過來,伸手把嚴杉衛衣的帽子拉起來,扣在嚴杉頭上。帽檐太大,遮住了嚴杉半只眼睛。
被剝奪了大半視覺的權利,嚴杉世界裏的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感。
布料的質感稍微有點糙,窗戶沒關,風從剛剛辛洛拉起的窗簾間溜進來,從衣服下擺鑽到嚴杉的後腰,激起一片涼意。
辛洛溫熱的呼吸靠近,一個吻輕輕蓋在嚴杉唇上,親密且挂念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辛洛低聲說。
嚴杉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眼睛,微微張着唇。“你上次說這話的時候,超時了。”
“這次不會。”
“你上次也這麽說。”
辛洛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或許他本來是要接的,但未出口的話全被堵在了嚴杉反客為主的親吻裏。
傍晚的時候,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,行道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橫在人行道上,像栅欄。
辛洛站在陽臺,背對着夕陽,臉藏在陰影裏。
“幾點回來?”嚴杉問。
“不知道。游戲內外時間流速又不一樣。”
“到了給我發消息。”
“……行行行,到渡口就發行了吧?怎麽跟交代後事似的。”
嚴杉被噎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你進去吧,我在這兒等你。”
辛洛站在那兒歪歪頭,看着嚴杉,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片橘紅色的海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近到嚴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然後他伸手,把嚴杉衛衣的帽子又拉下來,然後閉眼,消失了。
嚴杉掀開帽沿,看着他的消失的身影笑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,六點四十三分。
手機震了。
【第一】:到了。
【MT.】:嗯
【MT.】:如果要進去,進去之前再發一條
【第一】:……
【第一】:行。
又震了。
【第一】:進去了。
嚴杉盯着這三個字,把手機攥在手裏,坐在室內通向陽臺的臺階上。臺階被曬了一天,還是溫的。
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,屏幕亮着,對話框停在“進去了”三個字。
他鎖屏,擡頭看天。
不久後,天會從橘紅變成灰藍,灰藍變成深藍,深藍變成黑。
然後,路燈會亮。
手機好幾分鐘沒震了。
按之前那個流速來大概估算的話,不應該啊。
嚴杉盯着屏幕,心跳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他把手機攥出汗來。
屏幕亮了。
【第一】:出來了。
嚴杉呼出一口氣,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憋着。
【MT.】:怎麽樣?
【第一】:人沒見着。
【MT.】:?
【第一】:渡口有他的留言。說知道他今晚會來,而且會早來,但是今晚不見,改天。讓林塵期自己把譚樂的聲音帶回去。
嚴杉皺眉。
【MT.】:怎麽帶?
【第一】:一樣,帶着譚樂再進一次《午夜巴士》,去第三站把聲音拿回來。
嚴杉盯着這行字。
【MT.】:林塵期怎麽說?
【第一】:他進去了。我送他到站臺。
嚴杉愣了一下。
【MT.】:他一個人?不帶譚樂?
【第一】:一個人。他說這是他能做到,也是他該做的。
嚴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【MT.】:你呢?
【第一】:我出來了啊,在渡口等。
【MT.】:這次等多久?
【第一】:你猜。
嚴杉看着這兩個生動的字,笑了一下。
【MT.】:早點回來。
【第一】:嗯。
嚴杉把手機收起來,頭靠在門框上。
手機震了。
【第一】:他出來了。聲音拿回來了。
【MT.】:譚樂好了?
【第一】:還沒去醫院呢。
【第一】:不過林塵期把車票放在第三站那個譚樂的胸口,說了一句話。
【MT.】:什麽?
【第一】:沒聽清。林塵期不讓別人聽。
嚴杉笑了一下。
【MT.】:你呢?什麽時候回來?
辛洛發了一條語音。
嚴杉把手機貼在耳邊,聽見辛洛的聲音,有點喘,像是在走路。
“馬上出渡口了。你還在陽臺嗎?”
嚴杉打字:
【MT.】:在
辛洛又發了一條語音,這次不喘了,聲音很輕。“我到了。”
再擡眼,辛洛已經走到他面前,擋住了路燈和月光。
看見嚴杉靠在門口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不開燈?”他問。
嚴杉沒回答。他伸手,把辛洛拉進來,關上門。
兩個人站在黑暗裏,嚴杉攬着他的腰輕輕親他。
“等急了?”辛洛在細密的吻間抽身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騙人。”
嚴杉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辛洛的臉。涼的,被夜風吹的。
面中有點燙,可能是被他親的吧。嗯。
“林塵期呢?”他問。
“去醫院了。譚樂醒了。”
“他們說了什麽?”
“林塵期出去得比我早一點,陳立給我發消息,說他進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麽?”
“他說,‘你欠我的聲音,我來拿’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譚樂聽見了。他哭了。”
嚴杉沒說話,想象那個畫面——林塵期走進站臺,一個人,沒有回頭。
譚樂躺在床上,動不了,說不了話,只能等。
等一個人把他的聲音帶回來。
最終那個人回來了,帶着一張車票,放在他胸口。
“嚴杉。”辛洛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哪天我——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嚴杉打斷他。
辛洛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有點無奈。
“我是說如果。如果我也像譚樂那樣,動不了,說不了話。你會來嗎?”
嚴杉伸手,和他十指相扣,想把他冰涼的手捂熱。
“你猜。”他說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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